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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 破 戒》 (六)

2014-6-13 17:02| 評論: 0|來自: 信陽網

摘要: 十五    當愛到來的時候    讓我和你一起墜落    仿佛從天國飄落的雪片    要用輕盈的夢境裝飾大地    仿佛夜空開放的花朵    無聲地從銀河的枝頭凋落    為了大地上一雙執著的眼睛   ...
十五
  
  當愛到來的時候
  
  讓我和你一起墜落
  
  仿佛從天國飄落的雪片
  
  要用輕盈的夢境裝飾大地
  
  仿佛夜空開放的花朵
  
  無聲地從銀河的枝頭凋落
  
  為了大地上一雙執著的眼睛
  
  毅然地點燃自己
  
  當愛到來的時候
  
  讓我和你一起墜落
  
  當我重新找回失落的世界
  
  讓我化作一掛飛瀑
  
  一聲長嘯
  
  從山頂躍下
  
  從此只用破碎的珠玉
  
  表白愛情
  
  仿佛一粒風化千年的石子
  
  被鳥兒的翅膀
  
  從巖頂掃落
  
  一頭扎進萬丈深淵
  
  只為輕輕叩響另一顆心
  
  去赴青春的約
  
  當愛來時
  
  讓我和你一起墜落
  
  因為墜落既是升華
  
  又是最徹底的解脫
  
  --《墜落》
  
  在靈泉寺中長大的悟滿哪里知道這些呢?
  
  他告訴慧明,他還沒出世,他的父親就不喜歡他。他長到五歲的時候,母親把他送到靈泉寺,自己只身南下,到老家江西去尋親。智悟大師像父親一樣呵護著他。他仿佛命中注定要當和尚,一生就這么侍奉著佛祖菩薩。
  
  悟滿說你被寺里一個老尼抱到寺里時,我已經受戒了。那時正是鬧饑荒的時候。自有文字記載以來,這是最慘痛的一次饑荒。人們稱那三年為糧食關。寺里也正為糧食緊缺,鬧的人心惶惶。智悟大師卻心血來潮,令人跋山涉水,去幾十里外的車云山中,將你接來。
  
  你那時瘦得像只小貓咪,小小的臉上,兩只大眼睛,滴溜溜轉。你可真是個人見人愛的小寶貝。你其實還有個姐姐,可能比你大十五、六歲,不知道師父為啥沒有接她一塊兒來。
  
  寺里的男男女女為你的到來,既感到興奮,又有些不安。因為自我進寺以后,寺里十多年沒有進人,來往的無非是些游歷的僧人。寺里的人口一路銳減,面孔也正日益衰老,你的到來,使大家看到了這千年古寺比丘尼發揚光大的希望。
  
  寺里沒人養過孩子,但并不缺乏撫育孩子的經驗。智悟大師和其他年長的和尚、尼姑絞盡腦汁,勉強維持著寺里的日子。僧眾的日子一直就很清苦,大家習以為常,也不覺得啥。
  
  有一個外國政府的首腦,慕咱靈泉寺千年盛名,數次要來訪問。他終于沒能成行,但他提醒了有關部門,大別山下,還有一座讓海內外人士惦記的千年古寺。政府特意調撥了少許物資,一下子解了寺里的燃眉之急。
  
  智悟大師心細,破例讓幾名和尚去寺前月湖中捕魚釣魚,剔骨拔刺后,將肉熬成湯,做你的食品。還是你命大福大,還有觀音菩薩的保佑,你慢慢就長大了。其實,你應該完全算做由寺里養大的人。這寺也就養人,無論是小貓小狗,只要是個生命,都好養的很。這大概也是一種靈氣吧。
  
  悟滿說這全寺之中,咱倆是命最苦的,也是最受大家寵愛的。我一進寺,就能感覺到師父、師兄、師姐、師叔們,對我的友好和關愛。你其實也一樣,一直是大家最疼愛的對象。這座古寺,并不像它的外觀那樣老朽,也并不像局外人看的那樣森然可怖。它有一股內在的生命之火,千年未泯,一直在奔突,在燃燒。它是這古寺的精神。它們通過和尚、尼姑們代代相傳,使得靈泉寺永葆活力。這座寺里供奉的木雕神座、泥塑佛像,外表和其他寺廟并無二異。但是,你再一細看,就會發現,這里的雕塑,更具人情味,更有人間煙火氣息。你看釋迦牟尼笑得多么大度、恬淡,從容、親切,多有長者風度?大慈大悲觀世音的威嚴冷峻中,還不是滿懷慈母情懷?
  
  我在這裊裊香煙中長大,木魚金剛就是我的玩具,佛對我來說,還有什么恐怖,威嚴可言?你不也是一樣嗎?我聽大家說,你天生與佛有緣。我后來也這樣認為。因為我從來沒看到有哪一個女僧,能像你這樣輕松灑脫地念經頌佛;能像你這樣,和佛門里的一切,那么親密無間。
  
  咱們在這寺院里長大。悟滿說。可是,我比你大。青春的煩惱,終于抓住了我。那時你還沒長大。我感覺到了發自身體內的火焰。我已經懂得了男人和女人的不同,也學會了愛。我愛誰呢?偌大的寺院之中,我不能愛那些毫無生氣的年長女和尚,更不能愛千年不動的女菩薩。只有你這個小精靈,能讓我鐘情。我看著你長大,表面上把你當做小孩子,心里卻盼著你快快長大。我盼著日子過快一點,等個十年二十年,也許,我就能向你表白愛情了。
  
  我愛你的什么呢?我自己也不知道。你的整個少女時代,無憂無慮,快樂得像一個歡喜菩薩。你一塵不染,還不懂人間的罪惡,不知道人世的邪惡。你的笑臉像一朵嬌嫩的花兒,艷艷地開在寺院中,我每每想起,都要柔腸千轉。
  
  我帶著你滿山亂轉,給你講經變故事,講俗人們的事情,講這大山里的一個又一個傳說。你唱啊,跳啊,累了,就在我懷中睡著了。我多么想親一下你嬌艷的嘴唇啊,可你那時還什么都不懂。我只能努力地控制著自己。我想在你十八歲的時候,把一切心里話都告訴你,只要你答應我,我立即離寺出走,帶著你遠走高飛,再不做什么和尚,也不讓你做什么尼姑。
  
  慧明說,我那時懂什么呀?你說我無憂無慮,也有可能,但那只是十三歲以前的事吧?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煩惱,別人不知道罷了。廟里的規矩是死的,但要守規矩的人,都有血有肉,有靈魂,有欲望。而那欲望,恰恰是一切煩惱的根源。我怎么可能永遠無憂無慮呢?
  
  慧明說,其實你最終還是一個孬種,你敢想,卻并不敢做。我十八歲的時候,你給我說了那么多甜言蜜語。我從來沒聽過,覺得又刺耳,又好聽。我相信你了,把幸福押在你身上。可你終究為了一個破住持的頭銜,被智悟大師拴往了。我很長時間想不明白,為什么一個人許諾給別人的話,可以一點也不算數?一個男人,怎么可以為了權利,就把其他的東西,全然拋棄了?你拿種種借口搪塞我,為你自己找出一個又一個開脫的理由。我有什么辦法呢?我只好認命,只好等著你,等待著無望的未來。后來,你又扯上了什么緬玉觀音,那緬玉觀音再寶貝,也是身外之物,咱們一個出家人,要它有什么用?那寶物本來就是寺中之寶,師祖們卻一次又一次送人,你又有啥舍棄不下的?咱們這些年,攢下的寶物也不少了,我看還是早日洗手。俗話說貪心不足蛇吞象,只怕太貪了,反倒落個竹籃打水一場空。
  
  悟滿說,我等了一年又一年,終于等到你臉盤長開,身形長大。你十五歲的時候,胸部長成,有了初潮。你傻乎乎地告訴我,說你屁股受傷了。我也不懂,我逼迫自己扮演一個長者的身份,讓你脫了衣服,給你察看傷情。我其實好多年沒敢看你的腿根,只是在你還是童年的時候,幫你穿過衣服,為你把過尿。我再次看到你的羞處,她已像你一樣,靜靜地發育成熟了。我癱坐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我不是被你血淋淋的慘象嚇著了,而是被你身體神奇的吸引力,弄得難以自控。
  
  我帶著你,去找廟醫,說你生病了。廟醫呵斥我走開。女尼們給你說,你長大了,那血就是你成為女人的標志,以后還會每月來一次。每個正常的女人,都是這樣。女尼說你是大姑娘了,千萬不能把身體給任何人看,特別是不能給男人看。
  
  你忍不住,把這些悄悄地說給我聽。我想女人怎么這么奇怪呢?但我很高興,因為你長大了。我說慧明你長大了想嫁人嗎?你說嫁人是什么呢?我說就是找一個男人,成一個家,男的做夫,女的做妻,一塊兒吃飯,一塊兒睡覺,還可以生兒育女。
  
  你其實已經開始懷春了,你嬌笑著,臉紅紅地笑著,說想嫁呀。我說你嫁給我吧,我發誓對你好。你說和尚是不能娶老婆的呀,修行人更不能觸犯色戒,智悟方丈要懲罰你的。我對你說,你別告別任何人,千萬不能說,我要準備多多的錢,錢攢夠了,就帶你偷偷地離開,跑到遠遠的地方,和你結婚成家,生兒育女。
  
  悟滿說,花到了開放的季節,竟是如此熱烈、奔放,如此地迫不及待。悟滿說不知道你少女的身體里,有什么魔法,你像一株金黃的美人蕉,喇叭樣的花朵,說開就開了,開得那么嬌艷,美得讓人心痛。
  
  一個夏夜,我偷偷溜進你房間,抱住你。你的身體那么溫軟,你的唇吻那么火熱、甘甜。我日夜渴慕著你的身體,你美麗的臉,像新出的太陽,刺花了我的雙眼。我還能看得到什么呢?我焦渴地啜飲著你鮮艷嬌嫩的唇,像一個嬰兒一樣,鉆進你少女的懷中,貪婪地咂吮你的雙乳。
  
  你那時還正在成長,你的雙乳其實還有些生硬,但她們是那樣堅挺,那小小的乳頭,像將熟而未熟的櫻桃,我想我們明天的幸福,就會從那里奔涌而出。我愛著你,才知道珍惜你。悟滿說。盡管這愛和珍惜,其實都很自私。
  
  悟滿說:我小心地珍藏著你的珍寶,控制著我和你之間,那最后一道防線。我和你都渴望著肉體的進入、碰撞和交流。這已經是本能。連靈泉寺周圍的公狗、母狗、公牛、母牛都會,我們怎么不會呢?但我控制著自己。我想這珍寶遲早是我的,我要摘取的時候,應該是我能給你幸福和安寧的時候。
  
  眨眼之間你到了十五歲,你那時正在中學里念高一吧。有一股政治颶風吹來,你開始發生變化。你是這寺里的人,智悟大師把你送到學校,只是想讓你多學一點知識。你終歸還是這寺里的人。但你向往著你的同學所過的生活,你被他們的盲目的熱情,沖蕩得無所適從。那股風也吹到寺里來了,我們每日里閉目誦經,其實心中忐忑不安,不知人們會把我們這幫和尚、尼姑怎么樣。
  
  果然有一天,就有你的同學,組成了一支戰斗隊,氣勢洶洶地沖進寺里來了。你居然正在這支隊伍中。和尚、尼姑們一動不動。你告訴我,說你阻止過他們,但被他們罵為反動、保守、愚昧、迷信,你只好不做聲,又怕被他們斥責為落后,就不放心地跟來了。我相信你的話。
  
  這撥孩子火氣十足地沖進大雄寶殿,卻被無動于衷、冷冷地俯視著他們的如來佛祖,用威嚴的目光,逼得不敢仰視。其實,這些孩子,哪一年沒來朝拜過這寺廟里的佛祖、菩薩呢?他們生下來一滿月,就會被奶奶、母親抱著,來到廟里燒香許愿,祈求佛祖、菩薩保佑平安。他們中的有些人,還是他們父母給送子觀音燒香求愿之后,才生下來的。人們自小被靈泉寺氤氳的香火熏陶,這片土地才民風淳樸。
  
  孩子們不敢向佛祖挑戰,卻不甘心就此罷休。場面一時有些滑稽。那時智悟大師發話了,他拿出市里下達了一紙命令說,這寺院是省級文物保護單位,有著數千年的歷史,某某外賓正要前來參觀,寺里正忙著修葺,以接待外賓。你們說,這寺院能砸嗎?
  
  戰斗隊的人嘩啦啦撤走了,大家長吁了一口氣。那以后,智悟大師又以同相樣的方式,堵回了不下十個企圖損毀古寺的戰斗隊。你卻又隨他們走了。我讓你留在寺里,反正外面讀不成書了,你還不如在家修佛。我說我快準備好,可是還得等你長到十八歲。你說學校里一個老師,正組織同學去北京串連,要去朝見一個偉大領袖,你不能落下。
  
  我有些擔憂。你那時的純潔和美麗,你的同齡的同學看不懂,可是對和我一樣成熟的男人,卻充滿了誘惑。我害怕你越飛越遠,越飛越高,有一天會飛出我的懷抱。
  
  你的美麗和純潔就這樣,刀子一樣割著我的心。我卻又無能為力。你果然出事了。一個月后,你回來了,不見我。我在你門前站了一夜,你終于開了門,讓我進去。你撲在我懷中,眼淚嘩啦啦直流。你對我說,你被市革委會的一個副主任,一個年近五十歲的老家伙奸污了。
  
  我如聽驚雷,熱血沸騰。我的珍寶就這樣被人搶走了,糟踏了,而這正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珍寶。
  
  悟滿說,我躲在觀音菩薩殿里,偷偷地流淚,悶聲嚎啕。我的屈辱和憤怒,把我的淚燒成火。我問觀音菩薩,為什么人世間有這么多罪惡。菩薩的神情那么凄惋,仿佛在說,誰讓我們是空門中人?誰讓我們是弱者?俗世惡人都當了權,善人都在行善修行。我問菩薩,佛法不是說懲惡揚善嗎?不是說善惡有報嗎?菩薩說是啊是啊,佛祖不是還說過,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嗎?
  
  我的珍寶被人搶走了,我怎么能夠撫平這傷痛?我這樣一個和尚,不男不女,還算是一個人嗎?悟滿說,一反往日的平靜,眼里射出怒火。慧明說,所以你就開始報復佛祖,是吧?悟滿說,不是報復,只是逃避。慧明說,如果是逃避,為何要以罪惡對罪惡?
  
  悟滿神色緊張,說,別說了別說了,這是最后一次,等這次大功告成,我就把所有的東西出手,然后帶你去香港定居。
  
  慧明眼里流出淚。她說,我知道我欠你的。那一年,你第一次要我。你把我弄的很疼。我感覺到你的仇恨,也知道你恨的不是我。可是,你弄疼的卻是我。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我沒有體嘗到任何快感。我無法不想起那個強奸了我的老混蛋。后來,你說你已經報了仇,報了你的仇,也報了我的仇。我心里痛快極了。惡夢過去了,我忘記了曾經的羞辱。你教會了我尋找新的快樂,我在快樂里簡簡單單地生活著。可是,我始終知道,我還是欠著你。
  
  藏經樓中,智悟大師已絕食六十余天。這一天,智悟大師剛將好不容易寫成的一段往事撕毀,就聽到靜寂的大殿內,響起一陣哈哈哈哈的大笑。智悟悚然而起,四顧無人,但見案上袒胸露乳的彌勒雕像,正大張著一張嘴,擠眉弄眼。
  
  智悟若有所思,雙手將那玉雕捧起,擱到一排經卷中間。油墨的清香洶涌而起,頃刻間淹沒了彌勒。彌勒再沒看到智悟大師著述的只言片語,只好啞著嗓子,發出一陣陣干笑。智悟想,我思故我在,這話真是精辟。我干嗎說這么多羅里羅嗦的話?我的話,不就是我的罪證嗎?我真是聰明一世,糊涂一時。
  
  他趕緊起身,去找那白紙黑字的著述,卻見一陣嘩啦啦響,山風強盜一般襲來,把一座藏經樓翻了個底朝天。智悟雙手合十,誦了句阿彌陀佛,眼睜睜地看著那山風強盜一般呼嘯而去,不覺呆了。
  
  那時靈泉寺的晚鐘準時響起。沉郁綿長的鐘聲,在人們心扉和群山之間回蕩,天地之間,也就只剩下這悠長悠長的鐘聲。
  
  不用問,這鐘聲一定是那個瘋和尚撞的。這一段時間,人們沉迷在自己的心事中,早已忘了那個從來都顯得可有可無的瘋和尚。只有竹喧常和他呆在一起,二人說一些不著邊際的瘋話。竹喧不來的時候,瘋和尚嘴一閉就是一天兩天,誰也不理,皺著雪白的眉毛,苦苦地思索。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他心中一定有很多話,也許是不屑于和俗人說,就用悠長悠長的鐘聲,說給天地萬物去聽。
  
  十六
  
  你的手
  
  摸遍愛情
  
  摩挲出鍍金的光澤
  
  你的手
  
  勸慰了痛苦又安慰幸福
  
  訴說你的過去
  
  猜測我的明天
  
  把日子當作珍珠
  
  你的手小心地探索貝殼里的秘密
  
  把愛情當作生命的河流
  
  你的手在沙里摳了又摳
  
  要淘心底里的真金
  
  在生命的琴弦上敲了又敲
  
  你的手叩遍了萬水千山
  
  在明月的淚里淺淺歡笑
  
  愛情的手祈求愛情
  
  我握過的幸福
  
  劃拳猜過的謎
  
  我吻過的心慟
  
  與你共同撫慰的傷口
  
  你手上那些淺淺的河流
  
  都是我愛情的見證
  
  你的手是我開啟明天的鑰匙
  
  要找哪一扇幸福的門
  
  --《手》
  
  竹喧參與主持的大型考古項目,在預定期限內,有了讓外行們足以感到安慰的結果。市里的領導很高興,給大家論功行賞。熱鬧一陣子后,竹喧重回寧靜的日子。
  
  竹喧長久地咀嚼著智悟老人和慧月曾經說過的話,隱約感到,慧明的行蹤,的確有些怪異。他細細地回憶了一遍慧明和自己交往的經歷,又覺得這些戴發修行的女人,其實也很苦很累,在她們那個位置上,行為也沒法不怪異。
  
  他和慧明又有過一次交流。慧明顯得若無其事,說你以后多陪陪慧月吧,咱倆如果見面,就另約地方,別讓寺里人對咱們三個說三道四。
  
  竹喧問,你和悟滿的事,是真的嗎?慧明眼睛眨了眨,苦笑了,說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我們這樣的人,原本就無權享受人倫之樂,也沒有愛與被愛的資本。我和悟滿都在這寺里生活,低頭不見,抬頭要見,別人要嚼舌頭,我有什么辦法?
  
  竹喧說,那你怎么回智悟大師的話?你愿意還俗嗎?愿意嫁給我嗎?慧明笑了,說,竹喧,你到現在還是腳踏兩只船,我要說愿意嫁給你,你怎么對慧月交待?智悟大師其實很看重我,多次夸我天生與佛家有緣,我也希望有朝一日修成正果,你還是讓我清凈清凈吧。
  
  竹喧放低了聲,壞笑著說,可你已經破過戒啊。
  
  慧明紅了臉,雙手合十,連說阿彌陀佛,罪過罪過,佛家凈地,你再不可打誑語。竹喧忙收住滿眼的得意,凝神說,對不起,我胡說八道了。慧明眼睛濕濕的,瞪著他,不說話。竹喧又羞愧,又焦急,眼里有幾絲乞求,意思是求慧明諒解。
  
  過了好一陣,竹喧說,我是個俗人,絮我不敬、不雅、不上臺面,我總認為,我愛故我在。對我來講,沒有了愛,也就沒有了我。我和你們不一樣,我沒有那么清高,也沒有那么多負擔。我無父無母,無師無友,無姊無妹,無兄無弟--我在乎什么?我還計較什么?這人世間,還有什么值得我割舍不下?!
  
  竹喧眼中已經淚光閃爍:我自己也說不清,自己是一個啥樣子的人,也把握不住,自己是好人,還是壞人。當然,我也沒做過啥壞事。大師們都教導我們用心專一,可我既喜歡你,又喜歡慧月,有時還很輕易地喜歡上別的可愛的女人。我自己也覺得自己下流,可我打心里覺得,普天下的女人,都有可愛之處,所以就不止一個女人值得我牽掛。比如說你和慧月,后者是我心中珍藏的珠寶,她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能牽動我心中最脆弱的那根弦,讓我長久地心痛。而你呢,就是我生活中明媚的春光,是我眼前無法割舍的財富。你總讓我感到那么富足和快樂,即使是你無法理喻的舉動,都讓我覺得新鮮、刺激,讓我真切地感受到,青春和活力,仍像野馬一樣,在我身體內奔騰。你們倆都像我久遠的一個夢,像我一直供奉在心靈圣殿內的一個神祗。我怎么能取這一個,放棄那一個呢?
  
  竹喧看到慧明柳葉眉輕輕抖了一下,嘴唇張了張,又合上,似乎咽下了什么。但慧明并沒有表示不快。她略帶譏諷地翹起嘴唇,淡淡地問竹喧,說,你可以愛天下每一個女人,為什么一個女人不可以愛兩三個男人?你這樣的心理,女人怎么就會沒有?俗人如此,佛門就真地能清凈得了?只不過是佛門中人體會的痛苦更深,更說不出口罷了。竹喧,我愛你,可我畢竟是佛門中人,我也愛大智大慧的佛。我割舍不下你,也割舍不下已滲進我血液中的佛家香火。我又怎么能取這一個,而放棄那一個呢?
  
  竹喧說,你身在佛門,心卻系著紅塵;紅塵中有愛,卻仍自信能成佛。你真讓我越來越看不懂了。
  
  慧明說,我只怕你其實從來就沒懂過我,今后也永遠不可能讀懂。
  
  竹喧說:不可能。
  
  心里,卻陡然有些虛了。他望著慧明,越看越虛,自己也拿不定,他和眼前這個觀音菩薩一樣漂亮的女子之間,到底有多少真實了。
  
  藏經樓里,老和尚智悟筆耕不輟。他已七十余天沒進食了,臉色卻依然紅潤。寺里的男和尚、女和尚們,一開始,既關切,又好奇。后來,又一個旅游旺季來了,大家的心思在錢上,也就沒有了多少空閑,去關注這個老人。對本寺中很多人來說,這個老人,其實已經是一個遙遠的神話。
  
  老和尚智悟終日閉守在藏經樓中,時間變得越來越單純沉靜。那空蕩蕩的空間,就成了一潭透明的水。他就成了一尾用自己的大智慧做成外衣,披在自己身上,做成鱗的模樣的魚。
  
  他的故事,就從自己一生的歷程,變為他所積累了一生的佛教寓言故事。他認認真真地,把那些啟迪了他的智慧,開啟了他的心智之門的故事,寫了下來。
  
  竹喧有了更多的時間,追尋那尊玉佛的蹤跡。有更新的消息傳來,說玉觀音在港澳一帶露面了。竹喧跟蹤追擊,果然在香港一文物走私團伙手中,見到一尊緬甸玉質的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此觀音顯然不是彼觀音,竹喧一眼就能認出來。走私團伙的頭目,卻一口咬定說,這尊觀音就是天臺宗流傳了千年的寶物。竹喧心里明白,玉觀音已成為少數人欺世盜名、牟取暴利的工具,自己必須盡快找到真正的緬玉觀音。
  
  這伙走私人員不是一般的小打小鬧,他們分工明確,組織嚴密,有自己嚴格的行規。他們的頭目,對竹喧的鑒賞、修復水平,極為欣賞。竹喧為他們修復了一對大宋汝官窯青瓷花瓶,一下子贏得了這伙人的信任和佩服。頭目答應竹喧,在他勢力所及的香港、澳門地區,只要發現真正的靈泉寺玉觀音,定會想方設法弄到手,再轉給竹喧,價格,視得手的代價而定。
  
  竹喧要返鄉。那頭目擺酒設宴,盛情送別。那頭目發自肺腑地說,全世界之內,真正懂文物的,恐怕只有你一人了,因為別人都是用經驗和常識來鑒賞文物,而你卻是用心。只有你的血液中,還流動著千萬年前老祖宗們的智慧和思想,你是真正的文物專家。
  
  竹喧也很感動。他趁著酒勁,提出一個問題。他說老祖宗的東西,都是中華民族的驕傲,你們把它們賣給外國人,不覺得可惜嗎?
  
  那頭目哈哈哈哈一陣長笑,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只耳環,問竹喧,你可知這耳環的來歷?竹喧接過來,一股沉郁高貴之氣,順著他的手指,傳到心頭。那頭目說,這是大唐玄宗皇帝的寵妃楊玉環最喜愛的耳環,楊玉環流亡到日本國后,一度為衣食所困,最終淪為藝妓,兩枚耳環不知所終。我費了很大的勁,最后從日本民間搜購了這一枚,另一枚,我找了十多年,仍沒得手。
  
  那頭目從竹喧手中,要過耳環,端詳了很久,一甩手,砰地一聲,將耳環摔落在大理石地坪上。碧綠碧綠的耳環,頓時變成散珠碎玉。滿座人大驚失聲,竹喧更是心疼的不得了。
  
  那頭目卻說,老祖宗留下的東西,全是寶貝,也全是垃圾。我們中國,這類東西太多。可是老祖宗留下的東西,再好,也不能讓我們保持漢唐時代泱泱大國的威儀。我們的老祖宗,何嘗不是外國人的祖宗?這些玩藝兒,如果大家都不看重,留在誰手中,還不是一堆糞土?我一生靠走私、倒賣文物為生,可我最看不起的,還是這些破破爛爛,也看不起看重這些破爛的人。這些破爛是我們華夏文明的見證,自然有它特定的價值,可是作為老祖宗的后代,我們更重要的,不是守住老祖宗留下來的遺產,而是去創造新的財富。我不是能創造財富的人,我只能是這個時代無數寄生蟲中的一個。文物只是我生存的手段,我并不珍愛,也就無所謂把文物賣給誰了。只要價錢好,管他什么中國人、外國人?
  
  竹喧聽得目瞪口呆,半天無語。他想這可能是所有文物販子的真實心態,自己不能理解,也不可能一時半會兒,就能勸他放棄這樣的理念。
  
  那頭目很盡興,臨別時,送了一塊漢代玉佩給竹喧,說這東西不扎眼,價卻不低,算兄弟一點兒心意。竹喧心領了,一時之間,說不清這頭目是好是壞。
  
  香港的夜晚十分迷人。竹喧半夜里睡不著,就去逛維多利亞海灣。這么一片彈丸之地,如今全被鋼筋水泥筋骨支撐著,有一種說不出的堅硬。
  
  回到信陽,竹喧馬不停蹄,連夜趕到靈泉寺。慧月正在休息。竹喧抓住她的手,向她求婚。慧月仍然拒絕。竹喧說,我們都快老了,你還猶豫什么?轉身去找悟滿。悟滿說,慧月同意嗎?竹喧說,她同意不同意,我都這樣定下了。悟滿說,施主,眼下雖比不得過去,但這里終究是佛門,有些規矩,怕還是要講的。你和慧月情緣在先,本寺并不勉強你們,可你還是要尊重她本人的意愿啊。
  
  竹喧說,她其實早在幾十年前,就已是我的妻子了,她還有什么可推的。我會說服她的。悟滿說,那你還是先征求她的意見吧。我向智悟大師請示一下,和僧眾們議議,再給你回話。
  
  竹喧去找慧月,死磨硬纏。慧月無可奈何,問:寺里會同意嗎?
  
  悟滿不安地敲開藏經樓的門。智悟大師停下筆,雙目炯炯地望著悟滿。九十多個日子過去了,這位大師滿頭銀發,更見漂白。
  
  悟滿簡單地說了竹喧向慧月求婚的事。智悟大師笑了。他捻著自己雪白的長須,說到了,到了,時機到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切是色,一切皆空。你告訴竹喧,屬于他的,終究還歸他,隨慧月的意吧。你還可以告訴所有僧人、尼姑,讓他們做好準備,靈泉寺千年孽債即滿,你等均可獲得新生,去吧。
  
  這一番話,玄機太深。悟滿揣度半天,鬧不明白,何謂新生。但對慧月和竹喧的事,智悟大師的指示很明確。悟滿告訴了竹喧。竹喧十分高興,說,三個月后的今天,我要來娶慧月。
  
  政府突然撥來一批巨額經費,說是發展旅游產業,要全面整修靈泉寺。不多久,就有大批民工,拉來設備,在山腳下修建山門、售票點,在寺前一里外的塔林邊上,開山建造星級賓館。東南亞的華人團體,捐贈了青銅披金釋迦牟尼真像,政府乘機收回了靈泉寺的管理權,成立靈山風景區管理局,開始對靈泉寺進行全面整修。
  
  機器的轟鳴吵擾了智悟大師。大師問悟滿這怎么回事。悟滿說了政府的目的,說自己也是靈泉寺旅游開發領導小組的成員。
  
  智悟冷冷一笑,說這么屁大一塊兒地方,建這么多亭臺樓閣干什么,還嫌這山上不夠吵嗎?只怕最終竹籃打水,空歡喜一場。說完,把門一關,再不讓任何人進屋攪擾。
  
  悟滿原以為大師說的靈泉寺的新生,即指重新擴建。但大師對擴建明顯不滿。那么,所謂新生,究竟指的什么呢?他把自己關在屋里,苦苦思索,終究一無所得。
  
  悟滿羨慕慧月,對自己和慧明的前景,黯然灰心。自己要和慧明堂而皇之地結合,只怕比登天還難。就這樣一生守著這座千年古寺嗎?寺里到現在,只剩下二十幾個人。智悟大師隨時可能圓寂歸西,慧月眼看就要遠走高飛,三個七十歲以上的老和尚、老尼姑在茍延殘喘,還有幾個五六十歲的老人。算下來,偌大一個寺院,也就落下自己、慧明等七八個有點生氣的人。
  
  這座千年名剎的沒落,是必然的,誰也無法阻擋。他悟滿憑啥就要非得守著這座活墳墓呢?多少年來,他從呀呀學語,熬到這么一大把年紀,圖的是什么?還不是為有朝一日痛痛快快享受一回,瀟灑一回?可是,這寺里的人們,特別是那個讓他感激,又讓他痛恨,讓他畏懼,又讓他景仰的智悟大師,非要死守著過去的信念不放,妄想什么功德圓滿,修練成佛。
  
  悟滿心里冷笑:這世界上有佛法嗎?佛法能替代天道嗎?天道能校正人心嗎?自從佛教傳入中國以來,有哪位大法師最終修成了佛?哪朝哪代又不是使槍弄棒一樣,把佛的無邊法力,當做皇冠上的一個明珠,只是裝點門面、掩耳盜鈴、自欺欺人?這靈山寺自從一世祖起,寺里的和尚尼姑們,就分成三類人,一類如一世祖、二世祖、智悟,潛心修行,一心敬佛,自身資質又好,最終成就了功名,成為開一代宗風,守一脈門派,蜚聲海內外的宗教大師;二類人和他悟滿差不多,壓根就不信佛,修行只是生活的需要,所以就在佛門中,見風使舵,游刃有余地混著,一生中倒也苦不到哪兒去;還有一類,就是渾渾噩噩的傻鳥,拿清規戒律桎梏了自己的一生,到頭來,連半粒舍利子都煉不成,骨肉如清風過境,白云戲水,一絲聲影都不曾留下。
  
  他智悟是何等聰明之人,既然做不了一類僧人,就更不能淪落到三類的地步。佛說的話,都是他媽的空話。當年他悟滿最珍貴的寶物,被人搶走,自己至今對慧明的身子,還耿耿于懷,天可憐見,那時候佛法又哪里去了?如果他悟滿不親自出手,那個作惡的人,恐怕至今仍然健在,仍然自在逍遙。再說,他悟滿一戒未禁,又開一戒,哪一樁不是拿得起放得下?佛法和天道又哪里去了?這寺里,除慧明之外,還有誰知曉這一切?佛法虛偽矯情到此等地步,他悟滿有什么理由,可以不先拋棄它?指望智悟大師打破舊的條條框框,顯然不可能了,那就背叛吧,突圍吧,哪怕是自己一個人出去透透氣也好啊。反正自己已快大功告成了,就先忍忍吧,等一等,再過幾天清靜日子吧。
  
  但靈泉寺似乎再也清靜不下來了。十幾層樓的靈泉賓館拔地而起,在一片林海中,顯得格外豪華巍峨。那時大樓剛剛完成主體,樓體四面的腳手架,像囚籠一樣,十分扎眼。
  
  機器還在日夜轟鳴。政府的某個首腦突發異想,要在數百公頃水面的月湖上,建成水上公園,包括數千米的水上畫廊、主題叩佛亭、十數座怡心亭等等。
  
  月湖積攢了上千年的滿湖碧波,被嘩嘩嘩嘩地放掉。這月湖也是靈泉寺的寶湖,四面環山,中間圓圓一處小盆地,盛滿了水,就像一面大圓鏡子。這湖千余年未曾干涸。即使方圓百里大旱三年,仍是滿湖漣漪。
  
  工程隊用現代化的技術,在一處山腰,引了數臺抽水泵,分兩級提水,日夜排放。那湖就越來越小。三天后,水面只剩下二三百平方米,最深處不足一米。湖里千百條大魚驚惶失措地蹦騰起來。
  
  人們歡呼雀躍。周圍村民從四面八方趕來,手里掂了魚網、竹罾,守候在水邊,伺機捕撈。湖水卻再不見少,水面好像總是那么大。工程隊又調來三臺抽水泵,水面終于慢慢降了下去。
  
  腹背深黑蒼翠的大魚,再無處藏身,紛紛跳出水面,跳到岸邊。捉魚的人們開始都笑這月湖里的魚,到底沒見過世面,只知道自尋死路。后來見一條條魚奮不顧身地往岸上跳,竟有集體自殺的意思,仿佛以死抗議世人驚擾了它們的生活,這才有些發愣。
  
  村民們心里有些嘀咕,怕觸犯了靈泉寺的神靈。工程隊的人員走南闖北,見過大世面,哪管什么菩薩妖魔,只揀那個大的魚搶。村民們禁不住誘惑,也紛紛下了水。男人僅穿一條褲頭,在水中施展開來,一網一網地撈。半大小子們光了屁股,在水中亂竄。女人們不甘落后,和著衣服,掂著蝦笆也下了水。一時之間,月湖之中人歡馬叫,熱鬧非凡。
  
  半天之間,月湖變成一個小水潭。這時有人驚叫,剛才那個撒網的男人呢?人們這才發現,水面上一張魚網漂浮著,魚網的兩只撐桿蕩來蕩去,網的主人卻不見了。人們趕緊去打撈,沒想到一下子竟撈出四具尸體,其中三名死者,是工程隊捕魚的人。還有一具尸體,只剩一副骨架,頭顱卻不知去向,死者顯然有好長一段時間了。
  
  越來越小的湖水中,本來人擠得水泄不通,見到此景,人們驚叫著,爭先恐后地爬出水面。
  
  抽水機突突突歡叫著,水淺下去。又有人喊,看,水里面是什么?眾人都往水中看去,只見一形狀似大鯰魚,身長一米有余,腹背雙側魚鰭長得像成年人手掌的一個怪物,嗷嗷叫著,在淺淺的水面奔突。
  
  水卻迅速地折下去。那怪物游得越來越慢,后來就在湖中心水中央處,嗚嗚悲鳴。水更淺了,人們這才看清,那怪物扇子一般大小的尾部,也生有兩只小掌子。怪物的腹下,有一股相當大的水,挽了水花,噴涌而出。人們這才明白,原來這湖不僅僅靠四面山體蓄積地表流水,最主要還是靠這股山泉,才保持了庫存水量。
  
  那怪物嗚嗚叫著,叫得女人們心里毛毛的。還是工程隊的人膽子大,將自己兄弟的尸體剛收拾完,又抬來一個鋼絲籠子,將那怪物罩住,用一把大鐵鎖鎖了,抬到岸邊。村民們各自掂了剛才搶得的魚,滿載而去。
  
  不多久,便有悲天愴地的女人哀嚎聲,從遠處傳來。女人邊哭邊罵,你這個剁千刀的死鬼,誰讓你嘴饞?那里佛家凈地的東西,你偏要去搶。閻王爺的東西,你也敢想,你個剁千刀的,那里面的魚,是你能吃得了的?過一會兒,又罵,你媽的個xx,搶魚的人那么多,就我們一家不該去啊?你要出氣,找誰不中?你非要勾去我們家的命。可憐我們孤兒寡母,將來咋樣過?
  
  這顯然是在罵從地獄里來的死神。有人不愿意了,呸!你男人的命,他媽的比人家金貴些是吧。
  
  工程隊爭分奪秒,晝夜打樁基,灌砂漿,依照圖紙,在月湖砌墩架橋,修筑回廊、亭臺。兩排曲曲折折的橋墩,恰如兩排大釘子。在藏經樓上極目眺望的智悟大師,看得并不分明。聽了悟滿的介紹,他不由得心驚肉跳。他問悟滿,你不知道月湖的水是不能放的嗎?悟滿說,聽師父說過,說本寺一世祖傳下來的,說這月湖即是本寺的生命之源,月湖是一處龍地,龍無水不活,本寺無月湖不興。可是,師祖,政府不是要放干水,而是建一個水上公園,水下基礎部分完工之后,立即重新蓄水。
  
  智悟無限悲哀,長滿老年斑的手,指著悟滿,說你個敗家子,你看那兩排水泥樁基,不正是兩排鋼釘嗎?這不正好把這條龍釘死了?悟滿低聲說,弟子倒沒想到這一層,有這么嚴重嗎?
  
  警方的人找上靈泉寺。警方說,月湖中發現的無頭尸骨,顯然是被人謀殺后,移尸掩藏的。警察問寺中眾人,有沒有看到近幾年之間,有陌生人向月湖中投放可疑物體。住持悟滿笑容可掬,引領著那警察,一間屋一間屋地詢問。眾人都搖頭,口誦南無阿彌陀佛,說沒看到。
  
  那警察說自己叫王海。他年近四十,胖胖的,眼睛像沒睡醒,瞇縫著看人,毫不引人注意。他一一地記著各人所說的話,邊記邊搖頭,說,這無頭案,還能查清嗎?警方不過是走過場,盡一點責任罷了。
  
  王海告訴寺里的和尚、尼姑說,工程隊所捕獲的怪獸,的確怪的很,野生動物專家們都說,目前全世界尚沒發現同類動物。專家們準備將其送到省里去鑒定,那怪物一夜之間,卻神奇地失蹤了。你們說怪不怪?沒準兒那家伙真是水妖呢。
  
  悟滿說,你還相信世界上有妖嗎?那胖警察說,按說是不信,但世上的事太邪,我們搞這一行,時間長了,是什么也不敢全信,什么也不敢全不信。我也是聽人胡說亂侃的。
  
  王海似乎什么也沒問到。他說自己對靈泉寺里的生活更感興趣,想在寺中住上一兩個晚上,讓佛的光輝為自己洗洗心。悟滿有些不情愿。那警察卻連說沒關系,我累了一天,也不想把自己累壞,住持你就行行好吧,讓我偷上一兩天懶。反正局里的人們都知道我出來查案了。悟滿無法再推,只好同意了。
  
  香港那個文物走私團伙,突然間打來電話,告訴竹喧說,竹喧所要的玉觀音,已經有了消息。那個頭目和竹喧開始討價還價,讓竹喧先付三百萬元訂金。
  
  竹喧將信將疑,說我連你貨的影子都沒看到,怎么能付訂金?那頭目哈哈笑著說,我是讓你提前準備這些錢,放心吧,不出半個月,我一定能讓你看到你想得到的東西。
  
  竹喧說,那好,那東西本來就是我的,我是請你代為尋找。如果是你買下后送還給我,我出一千萬元,另外再付給你五十萬元勞務費,你看行不行?那頭目說,好,我沒看錯你這個老弟,夠爽快,就這樣定了。
  
  竹喧加緊籌辦婚禮。像他這樣一個社會名流,在年近不惑的時候,辦理自己第一樁婚事,有什么理由不大肆操辦一下?況且,這么多年來,他送了別人那么多賀禮,僅從經濟的角度來講,也該回請別人,讓他們回送一次。
  
  他把婚禮定在農歷九月十八。這日子,是他根據自己和柳小玉(竹喧已經改稱慧月為柳小玉了)的生辰八字,推算后挑出的良辰吉日。他一心一意地盤算著,怎么樣把婚事搞得排場、隆重,才能表達自己對柳小玉這么多年的歉疚和感激。
  
  香港來的電話,讓他分了心。他還沒有想明白那伙走私分子的話是真是假,那個頭目卻在三天后,乘飛機到武漢,又從武漢驅車過來了。那頭目神秘地出現在竹喧面前,讓竹喧嚇了一跳。他告訴竹喧說,他現在的名字叫張楚良,竹喧只管稱他張老板。
  
  張老板顯然很信任竹喧。為了取信于竹喧,他和盤托出那尊緬玉觀音菩薩的下落。他的話,讓竹喧驚訝得半天說不出話。張老板說,那尊玉觀音,其實從沒有離開過信陽城,不過不在俗世,而是落到靈泉寺,在一個叫做悟滿的和尚手中。
  
  張老板說悟滿怎么得到這尊緬玉菩薩,他不得而知。但悟滿在近幾年中,一直和他保持著聯系,并轉手過幾件很值錢的文物。悟滿很懂文物,也會搞價錢,但跟境外的文物搜購者,很難直接溝通。他于是成為悟滿最好的合作伙伴。這一次,他就是來接手這玉觀音的。他還給悟滿和他的情人,帶來了有關入港定居的手續。
  
  張老板的話可信嗎?他為什么把自己最不能說出口的秘密,這么坦率地告訴我?竹喧不明白。
  
  張老板似乎看穿了竹喧的心思,拿出了兩個出境證和兩個定居證。竹喧一看,果然是悟滿,但頭發濃密,發型很新潮,不是張老板說,還真看不出是假發。另一個女人,就是慧明。
  
  竹喧努力掩飾著自己的震驚,一言不發。張老板一句話挑明了自己的意圖:過去是悟滿給大家創造了共同發財的機會,悟滿十年之間,腰纏億萬貫,可他要走了,我們必須找到新的朋友,像悟滿那樣,結成伙伴,共享商機。
  
  竹喧說,我明白了,你是想讓我接替悟滿,給你做二傳手,對吧?張老板說,是的。
  
  竹喧說,讓我考慮考慮吧。
  
  張老板說,那好,我給你兩天的時間。你記著,有多大的風險,就會有多大的利潤。錢對你來說,可能沒什么意義,但那些老古董,你不會不愛惜吧。你不和我合作,我會找其他人合作,那些老古董一樣會源源不斷地轉到我手里,變成黃金白銀。你如果和我合作,就會有將近一半的寶貝留歸你,你可以轉手,也可以自己留著玩兒。當然,還可以捐給國家。對了,如果你合伙,這尊緬玉觀音到手后,就算你我的第一樁合伙生意,你只須給我三百萬元,那尊玉觀音就都屬于你。這個寶貝至少價值千萬,另外七百萬,算我送給你的合作禮物。你好好考慮吧。
  
  價值千萬的寶貝,張老板卻只要三百萬元,按江湖規矩,這撥人還是足夠仗義的。那么,在過去一筆又一筆的交易中,悟滿到底得了多少好處?
  
  自己如果答應入伙,就意味著一世英名,將要重寫,自己后半生的路,就是一條罪惡的路;可是,自己已經掌握了他們這么多的秘密,如果自己膽敢拒絕入伙,這伙人會放過自己嗎?
  
  竹喧把自己關在屋子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幾次撥通了公安部門的報警電話,又趕緊扣上。他想,還有一個慧明,這事,如果不牽涉到慧明,一切都好說,但問題是關系到了慧明,自己能親手把慧明送上祭壇嗎?
  
  慧月--在寺里叫做慧月,在俗世中,已被人們稱呼為柳小玉的女人,在愛情的春天中,醒過來了。女人就是一棵要面對春夏秋冬不同季節的樹,而且是柳樹,一會兒枝繁葉茂,熱情似火;一會兒又會葉落枝殘,凄慘黯淡。
  
  現在,柳小玉蘇醒過來了,回到自己的春天中。她矜持而小心地把握著自己的幸福,像柳樹不可能遮掩住自己的春情一樣,抑制不住自己新生的快樂。卻又在眉目之間,隱隱潛伏著一抹憂慮。
  
  但總的來說,她是快樂著的,言談更加小心,舉止卻果斷得多。
  
  她破天荒地換了一身衣服,來找竹喧。她的頭發還是那么烏黑,輕松隨意地挽了個馬尾巴,既文靜,又富于動感。她穿著時下流行的裙裝,格調是自己一貫的素凈淡雅,卻和她與生俱來的端莊、嫻靜,很是合諧。這個年近四十的女人,一下子把竹喧看呆了。竹喧喃喃地說,是你,還是二十年前的你。
  
  柳小玉敏銳地感覺到,竹喧目前心事重重。柳小玉一再詢問,竹喧極力掩飾。柳小玉問你是不是要變卦了,后悔了?竹喧說我幸福都幸福不過來,哪有資格后悔呀?柳小玉抿著嘴不說話了,起身要走。竹喧趕緊把她攔住,說起了那個曾賦予他神奇功能,造就了他一生的玉觀音。
  
  柳小玉說,你說的那個玉觀音,就是我父親臨終前,告訴我說,被一伙歹徒從我爺爺手中搶走的那個玉觀音啊。你真的不知道那玉觀音,其實就是智悟大師送給我爺爺,我爺爺傳給我父親的那座玉觀音嗎?智悟說,怎么這么巧?玉觀音從你家被盜后,被轉賣到我家,后來我家失火,那個寶貝被人從大火中劫走。難道這就是所謂因緣前定?
  
  這是一個天大的發現,這個發現像跳出烏云包圍的太陽,一下子把過去渾渾沌沌的世事影像,照得澄澈透明。陳年往事重新浮上二人的心頭,童年時代的幸福和甜蜜,仿佛才喝下口的毛尖茶,回味竟那甘甜,那么綿長;甘甜之中,又有那么一絲淡淡的苦澀。
  
  多少年來,他們以為是那一場空前絕后的天災人禍,把他們維系到一起,現在才知道,真正的紅線,竟是那尊外表冰冷,固執地用千年不變的微笑解釋天機的緬玉觀音。
  
  那么,幾十年前竹家的那場大火,是不是有人故意放的?竹喧想。
  
  緬玉觀音其實既不屬于柳家,更不屬于竹家。但她又恰恰是柳家和竹家共同所有的財富。兩個人凝眸對視,心中更多了一層宿命般的認同和默契。
  
  竹喧就又說了香港張老板的事,說出了靈泉寺中,悟滿和慧明已經暴露出的秘密。柳小玉瞪大了眼睛,十分驚訝,說,慧明和悟滿的事,寺里不是沒人知道。但他倆竟然參與文物走私,實在出人意料。慧明這個女孩我了解,她聰明、悟性高、要強,小時候和悟滿在一塊的時間長。長大成人后,知道男女的事了,渴慕有人愛,寺里無從選擇,和悟滿有點兒私情,是水道渠成的事,大家也能夠理解。可走私畢竟是犯法的,和尚、尼姑們不是不知道,他們二人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出家人,犯得著拿性命去換錢財嗎?
  
  竹喧說,可他們還是做了啊!還不是你們寺里的破爛規矩給逼的!你想,他倆已經有了私情,卻只能偷偷摸摸,那滋味肯定不好受。掙一筆錢到香港還俗,過人間天堂里實在的夫妻生活,怎么不值得冒險?
  
  柳小玉和竹喧你著望我,我望著你。想起自己一生的挫折,對悟滿和慧明不禁充滿了同情。可是,那個緬玉觀音畢竟是竹家、柳家和靈泉寺的,悟滿和慧明的貪心,無論如何也不能縱容。最后,柳小玉說,還是報警吧,不過,應該周密安排,千萬不能讓那個香港佬跑了,他要跑了,就沒咱們的生路。
  
  馬上要破鏡重圓了,半路上卻殺出這檔子事,這事又關系到兩人的傳家之寶,真叫人不知如何是好。二人忐忑不安,感慨良久。
  
  那個在靈泉寺中住下來的警探王海,有一天找到慧明,有一搭沒一搭地敘話。王海說他其實看煩了人世間的打打殺殺。做刑警的,哪年不接觸千百件兇殺、綁架、搶劫、強奸的案子?王海說他實在不明白,為什么要滿足自己的欲望,就非要去損害別人的利益,甚至傷害別人的生命。
  
  王海扯起前面月湖里那具無人認領的尸體,說那具無名尸也不是無名,警方用顱骨、牙床鑒定等辦法,查清了死者的身份,原是市里文化大革命時期的一個造反派,曾經當過市革委會的頭。聽說人品不是很好,文革后被處分了,人都不理他,他也羞于見人。平時跟大家很淡漠,交往也少,失蹤后,也沒人關心他的死活。失蹤了好多年,家里學校都不知道他去哪兒了,知道沒好下場,卻沒想到已經變成了一副殘缺不全的尸骨。都是魚啃的,在水里腐爛的又快。
  
  王海仿佛很隨意地問了一句,你們寺里人跟山下的人,打交道多不多?慧明趕緊搖頭,說不多不多。又說,也不一定,都跟外界有聯系,但聯系的人,都很有限。
  
  王海笑咪咪問,是嗎,那你和誰聯系的多?慧明說,我出門很少,認識的人不多。聯系多一些的,就是那個常來這兒的竹喧。王海哦了一聲,問那你們頭兒呢,那個胖大和尚悟滿呢?他常出去嗎?慧明連連搖頭,說住持近年都是深居簡出,外出不多。不過我也說不清,我們寺里很講規矩,僧尼們互不串門。我說不清別人的情況,你還是問他自己吧。王海說,沒關系,我也是隨便問問。
  
  靈泉寺里開始忙碌慧月還俗出嫁的事情。智悟大師發了話,說慧月本自俗世而來,和竹喧緣定前生,現在劫波度盡,就讓他們重修舊好吧。靈泉寺已非昔日佛門凈土,但有些規矩還是要的,慧月結婚后,還是遠遠離開靈泉寺吧。
  
  慧月感激不盡。竹喧卻在納悶,這樣一個,夢一般的老人,怎么能在餓了那么多天之后,仍然有這樣好的精力?他這么大的年紀,朝夕之間,就要撒手西去,為什么仍然要管其他人的事呢?
  
  智悟大師的話,都是悟滿住持轉達的。除了悟滿、慧月和慧明,沒有其他人能見到智悟。竹喧有些疑心,問慧月說,小玉,大師真地絕食了嗎?慧月說是啊,這些天都是我給他送水,寺里只有我和悟滿可以敲藏經樓的門。竹喧說,哪有一百多天不吃飯的呢?慧月說,你不了解佛門,就不要瞎說。功德圓滿的法師們,都是這樣。
  
  悟滿告訴大家說:大師的著述大功告成。大師預言,自己不日就將圓寂,他要在圓寂之前,給徒子徒孫們最后一次開壇說法。大師還說了,慧月是本寺千年以來最后一個還俗的,也是本寺違犯佛規,第一個嫁出去的,本寺破規,允許各僧眾為慧月準備嫁妝。從明日起,再不允許慧月用法名,恢復本姓柳,從俗名,可以借住本寺。
  
  慧明迎著慧月,說,柳小玉,恭喜你了。其余僧眾聞訊,頓時面面相覷。有人為慧月高興,有人小聲嘀咕,說智悟師祖,一定是走火入魔了。
  
  智悟大師讓人送來熱水,沐浴更衣。他沉穩而緩慢地打開藏經樓的門,身披大紅袈裟,走了出來。僧人們驚訝地看著他清癯的臉龐,感覺到他的目光中有一股刺人的寒意。僧眾們擁著他,把他扶到大雄寶殿門外。那里已經墊上一個蒲團,蒲團就在最高一層臺階上。智悟大師打坐在蒲團上,雙目微閉。微風吹亂了他雪白的長須,那一襲袈裟,已經顯得過于肥大。僧眾們在臺階下的平地上打坐,謙恭地等候大師開口。院里一下子靜極了。每個人,都聽出了香燭從來都無聲無息地燃燒的聲音。
  
  大師從《摩訶般若波羅密多心經》說起。慧明女尼雙手合十,站到大師一側,朗聲頌道: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 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 眼耳鼻舌身意;無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菩提薩陲,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 磐。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 提。故知般若波羅密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故說。般若波羅密多咒,即說咒曰: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 婆訶。三歸依文,自歸依佛。發無上心,體解大道,涅磐寂 靜。自歸依法。當親徹見,諸行無常,因果不昧。自歸依 僧。諸法無我,六和無礙,和南圣眾。
  
  大師說,摩訶是大,般若是智慧,波羅密是到彼岸。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求菩提,猶如尋兔角。佛海無涯,只在一心,禪源雖有自,端始自性,般若心智光如來法性,波羅密多離名絕相,則心光圓凈,寂滅涅磐。
  
  智悟大師說:我還是用家常話來說吧。自從有了人類,就有了迷信和宗教,但迷信絕不是宗教,而宗教卻需要人迷而信之。我佛創立此教,原本是要解人之迷,引人立信。可惜佛法弘揚之后,學派林立,雜說紛呈,佛的聲音,倒壓不過無識淺薄的弟子們的聒噪,以至于謬種流傳,開啟心智指點迷津的佛,在不少地方,竟成了欺世盜名、愚弄百姓的鬼神。
  
  大師說,人和動物的區別,是人在不斷為自己的生存尋找理由,探尋更能讓自己心安理得的生存方式。只要還有人類,宗教就不會滅絕。只不過,在不同的時代,會有不同的表現方式。因為這個世界上,永遠會有強弱之分,有貴賤之別,總會有人要出人頭地,也總會有人不能容許別人像自己一樣生存,不甘于自己混同于常人。這樣的人成了強者,世界便會有失意落拓的弱者。弱者要生活得心安理得,就會尋找麻醉心靈的良藥,這樣的良藥,就是宗教。
  
  佛不就是教我們生存的智慧嗎?大師兩眼炯炯發光,眼瞳中依稀可見灼人的火焰。
  
  大師說,佛教人行善積德也好,念經修為也好,都是教人學習修身養性,剔除無妄之念,既不與人為敵,又不與自己為難。佛其實是在明諭做人之道,給俗人指明了通往幸福的路。只是佛語深奧晦澀,俗人們往往又想得太復雜,普天之下,最終沒有幾個人能真正懂佛。
  
  竹喧抽空來看柳小玉。柳小玉說你怎么又來了,新郎和新娘至少要隔三天不能見面。竹喧說,現在沒規矩了,結婚前一天不見面就行了。誰還講呢?城里的年輕人,結婚前一夜,還睡在一塊兒呢?柳小玉紅著臉,攆他說,去去去,去看智悟大師講經吧。
  
  竹喧坐在一群打坐在蒲團上的僧尼后面,聽見智悟大師的聲音,越來越啞。四月的太陽暖暖地照著。智悟大師的喋喋不休,仿佛晚春發情的土蜂的嗡嗡之聲。有人打起鼾來,那鼾聲稠得像五月的梅雨,揮之不去,聽起來惱人。旁邊的人,先是制止,后來被傳染了似地,也垂頭昏昏入夢。
  
  竹喧瞪大了眼睛,看著臺階之上。慧明佇立在大師身邊,臉色蒼白,兩眼無遮無攔地盯著竹喧。竹喧本來是懂得那目光中的嘲諷和責問的,可那目光太豐富了,仿佛又充滿了依戀。竹喧就有些稀里糊涂了。他終于耷拉下腦袋,坐在一只空蒲團上,不一會兒,也睡著了。他的兩眼,半睜半閉,有一些奇怪的影子,在他眼前晃動著,晃動著,終于停了下來。他模模糊糊地覺得,整個靈泉山,其實從很早很早以前,就開始長睡不醒了。
  
  迷迷糊糊醒過來,竹喧去找柳小玉。穿過一個回廊時,被人攔住了。一看是個穿警服的,就明白這人是那個愉懶的警官王海。王海說,喝兩盅吧。竹喧說,喝吧。
  
  王海拉著他,進了寺里給他的臨時住室,把門關上。二人就著花生米,又碰又敬,不一會兒,舌頭就打轉了。王海海侃文物的事,還真是個行家,懂的不少。竹喧連連夸他。王海說,哪比得上你呀,全國都知名的專家。又低聲取笑寺里的和尚尼姑,偏說悟滿可是個好和尚。
  
  兩個人一會兒就掰了兩瓶酒,已是酒酣耳熱。竹喧瞪著眼嚷,說你知道什么,他要是個好和尚,全世界就沒有壞和尚。王海說,你這話說的沒理兒。竹喧急了,說你不相信?借著酒勁,就把香港來的張老板的事說了,又說了緬玉觀音的事。還說了些什么,就記不清了。酒勁很快上來了,竹喧倒頭就睡。王海記了些什么,一扭一扭地出了一廟門。
  
  十七
  
  我若放下屠刀
  
  能不能立即成佛
  
  我若修成正果
  
  可不可以拈花微笑
  
  我將在哪一座廟宇休憩
  
  我和誰徹夜長談
  
  閑聊天國的秘密
  
  我將被誰供奉在心靈的圣殿
  
  誰把那一柱心香插在我面前
  
  向我傾訴不老的愛情
  
  當人群中那一雙明眸飄來
  
  把我的心當做木魚
  
  敲出空靈激越的回響
  
  我是聽從愛人的召喚
  
  還是和萬佛一樣
  
  假裝不懂
  
  --《靈山》
  
  綿延不絕的誦經之聲,再一次把悟滿和尚,帶回多年以來抓住他不放的惡夢之中。
  
  在夢里,他總是佛陀腳下,被踏踩的小鬼。佛的腳力把他折磨得呲牙咧嘴。他掙扎著,跪伏在地上,嗷嗷求饒。金剛、韋陀、夜叉們瞪著大眼,晃動著長牙,俯身壓迫過來,馬上就要將他這個小鬼抓起來,丟進那長牙里咀嚼。他只好放聲哀嚎,來驅除心中的恐懼,偉大的佛不動聲色地微笑著,大殿里頌經之聲嗡嗡嚕嚕,綿延不絕。
  
  他怎么會一直不斷地做這樣的夢呢?他從惡夢中掙扎了半天,才能醒來。擦著冰冷的汗水,他不能不問自己。
  
  其實他不應該對佛有這樣的距離感的。他不是自幼生長在氤氳的香火中嗎?他的一生,不都供奉給了佛嗎?
  
  他依稀記得他那個美麗得像世外桃園一樣的家。家門前青山含黛,總是那么清秀。門前一條不大不小的河,河里搖曳著青蔥纖麗的竹林。河水清清亮亮,從河床的另一側奔流。河床上布滿或大或小的鵝卵石,石頭們總顯得那么圓潤,那么干凈。家鄉其實離靈泉寺不過三四十公里之遙。盡管豫南山鄉里,處處有這樣美麗的村落,但他還是覺得,記憶中的那個老家,才是最最美麗的景致。
  
  他記得自己有一個面容姣好,神情卻一直很憂郁的母親。他的父親,對他充滿了莫名其妙的怒氣,顯得十分兇狠。也許正是因為這個,母親才毅然決然地,把他送進了靈泉寺。
  
  母親牽著他的手,走了一程,又背起他,再走一程。母親似乎對靈泉寺很熟。走進靈泉寺的山門,母親按著他的腿,和他一起跪在大雄寶殿高高的臺階之下。智悟大師收下了他。大師留母子倆在寺里用齋。母親眼里的淚水不斷,尼姑們念著南無阿彌陀佛,勸慰母親。她們和母親似乎很熟。
  
  他一直以為母親是舍不得他。他也舍不得母親。但母親一再告誡說,那個兇狠的父親,不知哪一天會打死他的,所以他還是在這寺里好。母親說寺里念經的師父,都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會讓他吃好喝好,還可以學念經,將來修成佛道,就可以想怎么樣就怎么樣,要什么就有什么。
  
  他那時只想要母親。他還不知道,除了吃的東西之外,世界上還有什么東西,非要拿母親和他的分離來做代價?但他確實不愿回去,他從心底厭惡家里那個老男人。那個男人非讓他大聲叫爸爸,動不動就發瘋了一樣,使勁揍他。他也怕他。他不愿意回去再見那個爸爸。
  
  可是為什么母親就不能和他一塊兒留下呢?母親嚶嚶地哭著,把他使勁地樓在懷里,淚光盈盈地看著他,又看著智悟大師,一步一步走出山門,最后倉惶地走出他的視野。他追攆著,憋足了勁大哭,卻被智悟追上。智悟一雙大手,死死地把他抓住。他張口就咬。智悟大師手上的鮮血奔涌而出。智悟卻沒打他。他仍然死勁掙扎。智悟終于忍不住,用巴掌重重地拍打他的屁股。他的屁股火辣辣地疼。智悟大師卻收起笑容,板著臉瞪著他。他只好屈從了。
  
  他哇哇大哭,表達自己的憤怒和不滿。他不明白,靈泉寺的和尚,為什么非要把他們母子分開。他哭著,鬧著,后來就掛著眼淚,進入夢鄉。
  
  一覺醒來,陽光刺疼了他稚嫩的眼。他揉揉眼睛,映入眼簾的,卻是一群丑陋無比、面目可憎的怒目金剛。他嚇壞了,大叫一聲,閉上眼睛。金剛們怪異的臉形和兇惡的目光,像無邊暗夜的一鞭閃電,狠狠地抽中了他的記憶。
  
  他在篤篤篤的木魚聲中成長著,比丘、沙彌們都夸他越大越懂事。智悟板著臉看著他,說他是個天質很好的孩子,將來在佛學上,會有一定的修為。
  
  智悟大師一直對他很嚴歷,既十分關心他,卻從不肯露出親昵。因為寺里有個尼姑,有一天突然說,你們看,這個小家伙長的多像智悟大師。和尚們很認真地審視著他,紛紛說像,又說開始還只是有點像,后來就是越長越像。這話傳到智悟大師耳朵里,智悟很是惱火,斥責眾人不得胡說。也許是因為這些,智悟更不肯表露出對他的親近。
  
  可是,他從智悟的眼神里,感受到了一種說不出的親密。他想其實智悟比他鄉下的那個父親好多了,如果可能,他倒是不反對智悟做他的父親。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因為,僅從輩分上講,兩人就差了兩代。
  
  面對他越來越像自己這個現實,智悟大師顯得超然而不屑一顧。大師對他更加嚴厲了,一天到晚逼著他讀書誦經。他稍一懈怠,便會被大師責罵或體罰一通。心中剛剛升起的那股細細的溫情,悄悄地變細、消失,他學會了無聲地詛咒,學會了用沉默,來掩飾自己憤怒。
  
  他的整個童年,顯得那么漫長而孤獨。他的功課由智悟指定幾名老和尚共同教。寺里香火不斷,但同齡的孩子,根本不愿進寺,因為他們的父母,總是逼他們跪下來磕頭。寺里除了一口大鐘可以撞幾下玩玩之外,其他的東西,都顯得那么怪異和恐怖。寺外的孩子怎么敢來呢?
  
  他又不能出寺。寺里在不撞鐘的時候,總是那么安靜,和尚尼姑們喃喃的唱誦,仿佛夢囈;篤篤篤的木魚聲,仿佛水滴從高高的屋檐上滴下,反倒更加襯托出寺里的靜。
  
  只有每年三月三廟會的時候,他才可以過上幾天自由舒心的日子。大師不再逼他學習,幾十名和尚、尼姑每人守候一處香案,十分禮貌地接待如云的香客,還要替抽簽的香客們,指點迷津,卜算生死福災。只有從童年邁向少年的他,是寺中的一個閑人。
  
  他小鳥一樣蹦出靈泉寺的山門,任男女老少觸摸他的光頭,一股煙鉆出人叢,竄進寺后莽莽林海中。他爬呀,爬呀,用結實的竹杖,驅趕著一路遇到的蛇蟲,將鼻子湊近開得正艷,卻顯然十分寂寞的花朵,猛吸一口香氣,又往上爬去。
  
  他爬到靈泉山的主峰,一個叫做金頂的山頭,極目眺望遠方重重疊疊的山峰。喧囂熱鬧的靈泉寺不在他的視野之中,那個破寺已經被他扔進半山腰中的不知那一處樹林中。他看到了更遠的世界,看到了更高的山。他看到一只鷹驕傲地在天空翱翔。他的淚流了下來。他想為什么自己就不能像蒼鷹一樣,自由地搏擊長空?自己為啥一生下來,就注定了要當一輩子的和尚?他對著無邊無際的林海大聲呼喊:我討厭當和尚-- 我要還俗回家-- 深黝黝的山谷應和著他,也甕聲甕氣地喊道:我討厭當和尚-- 我要還俗回家-- 他喊著喊著,就熱淚盈眶了。
  
  我恨靈泉寺。他偷偷地對自己說。他真地發現,自己在咬開切齒地痛恨靈泉寺。他怎么這么倒楣,還沒有明白世事,就被迫做了和尚;還沒有學會表達對這個世界的感想和認識,就被名義上的父親拋棄,被迫和生母別離。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那個貌似慈悲,其實很可能對他毫無所謂的靈泉寺的方丈,卻稱他天生與佛有緣,說他將來可以將佛門偉業發揚光大。他因此而又承受了太多的期望。卻沒有人知道,他這樣一個苦命的孩子,從來沒奢求過承襲偉業,重振佛教。他只想普普通通地做一個人,做一個平凡的兒子,可以躲在媽媽懷中,偷懶撒嬌;做一個平平凡凡的丈夫,享受世俗男人的樂趣,刻苦忍受承擔別人幸福的重壓--他只想做一個人,做一個平凡、普通而自由的人呵。可是,老天和他日夜膜拜的佛祖,連他這樣一個最低的愿望,都不滿足。
  
  自由?自由!很多不眠之夜,他默念著這兩個字,代替白天念叨的阿彌陀佛。和這兩個字相比,阿彌陀佛是個屁--不,阿彌陀佛的最高境界,不也正是自由嗎?佛祖無所不能、無處不在,跨越時間、跨越空間,西天極樂,不正是以自在的自由為基礎的嗎?
  
  可是,眼前的這些老和尚們,偏偏要剝奪我的自由呢?他年復一年地想,心中的憤怒越積越厚。
  
  我只是想做一個普普通通的正常人,不侵犯別人,也不被別人侵犯;被眾生萬物尊重,也會尊重萬物眾生;不為名利所累,不受不人道的規矩制約和折磨。我只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冬穿棉衣,春踏青草……
  
  多年以后,他終于明白了智悟大師的良苦用心。那個越來越沉默寡言,用無聲的語言表達自己智慧的智者,其實思路敏捷,思維方式與常人無異。那個大師其實并未有超脫,其實思想還沾染著很多的塵世氣息,智慧還生根在泥土之中。大師多年以來,在刻意為自己培養衣缽傳人,在為這個注定要毀滅的千年古寺,尋求肉體的支柱。
  
  一個人的肉體怎么可以撐得住這么多、這么沉重的殘垣斷壁呢?其實大師并不是智者,哪里有知其不可為而千方百計為之的智者呢?他不知道智悟大師到底憑什么,認定他根正性慧?他曾經為許多人所尊敬仰慕的智悟大師,感到可笑。
  
  那是他在金頂用彈弓打下野斑鳩,埋在泥土里烤熟,蘸著鹽末大口大口咀嚼的時候。野斑鳩的肉多香啊。還有那些偶爾不幸被他套住的野兔,它們的肉略有些粗糙,卻有抓住塵世浮華的骨髓的香氣。只要嚼上一口氣,那香氣就會沾住牙,抓住心。那被尖利的牙齒嚼碎下咽的肉絲,仿佛就是一粒種子,會在腸胃中開花結果,長成活蹦亂跳的野兔山鴿,把胃攪得如此平和而舒適。
  
  可是靈泉寺里呢,頓頓米飯,天天青菜、豆腐,寡淡得讓人差點兒變成一棵棵蔫不拉幾的大白菜。寺里的長者經常夸他,說他面白容清,身材修長,天生一副俊朗飄逸的風度。可是,這寺里的人,年輕的時候,不都是這副模樣嗎?說穿了,還不是長期的營養不良,才把他們弄得面黃寡瘦?
  
  只有他悟滿除外。悟滿和尚用自己的智慧,改善了自己的營養。靈泉山山高林密,山林貯存了多少美味佳肴啊。山下的老和尚、女和尚,光頭的和尚和留長發的和尚,卻放著眼前的美味不吃,偏偏要在什么阿彌陀佛中尋找極樂世界。其實極樂世界不就在眼前嗎?眼前有無盡佳肴美味,有無窮美色,他們卻一一放棄了,糟踏了,浪費了。口腹之欲尚不能滿足,要那個極樂世界又有什么用呢?
  
  悟滿心里說,制定戒律的,是佛祖。佛祖用近乎不可能循蹈的嚴律酷戒,告訴弟子們要成佛,就要歷盡人世間的磨難,就要放棄人世間所有的快樂。沒有快樂的人世,還有什么意思?所以嚴格的說,戒律就是讓佛家弟子根本成不了佛,卻要一輩子膜拜佛,篤信佛。佛會說:世界上不是沒有佛,而是修佛的人,沒按佛的規矩去修。制定戒律的快樂,也許就是用一條條戒律,把世界上除自己以外所有的人,都降作了自己精神上 的臣民。
  
  而破戒呢?破戒的最大快樂,就是對權威的挑戰。我破戒,我發現快樂。我破戒,我有了快樂。我破戒,所以 我快樂!修佛也罷,沉淪于滾滾紅塵也罷,活著不就是為了追尋人生短暫百年之間的快樂嗎?不快樂,毋寧死!我憑什么要把自己奉獻給虛無縹緲的佛祖西天?!
  
  悟滿在蒼茫的群山之間聲嘶力竭地哭嚎。他被自己參悟的真理,感動得涕淚滂沱。
  
  是的,這樣的真理他誰都不能說,卻足夠他享用一生一世。他也不必要給誰說,因為從此以后,這就是他自己的精神支柱--或者說,這就是他自己的佛。
  
  沒有人知道,他悟滿是一個殺生的好手。沒有人教他,他全是自學的。其實也沒有學習,他好像天生都會。這也是他那個所謂的父親,不喜歡他的原因之一吧。
  
  他學會的第一句話,是殺。他的那個父親開始沒聽懂,母親好像也沒聽明白。他于是一遍又一遍地說,殺,殺。他說的越來越明朗。他的那個父親,皺著眉看著他。他毫不示弱,用明亮而堅定,卻非常無辜的目光,盯著那個疑惑的父親,說:我殺、我要殺。
  
  那個父親顯然十分驚訝。杯子從那個父親手中滑落了。杯子里是母親剛剛沏上的熱茶。那個父親怪叫一聲,跳起來,抖落貼在衣服上冒著熱氣的茶葉片,懊惱萬分。
  
  他不但說了,還真地做了。母親剛孵出的小雞,長著淡黃的絨毛,滿院子亂跑。小雞們信任地圍到他身邊,邊撒嬌似地嘰嘰叫,邊啄食他故意撒落的飯粒。他只伸出一個手,扭住其中一只小雞的頭,拇指和食指一錯,那小雞把頭歪到一邊,在地上轉上幾個圈,就再也起不來了。
  
  那個父親和母親開始都以為小雞生了病,沒說什么。母親把小雞放了鹽、油,裹了泥土,塞進灶膛里。他坐在廚房外邊,鼻子里已聞到在灶膛里,一絲一絲從燒裂的泥縫里散發出來的小雞肉香。那是多誘人的香氣啊!他微閉著雙眼,一心一意地嗅著,耐心地等待著。不久,他的母親就剝開泥土,把那略有些小,卻絕對鮮美的小雞遞給他。
  
  小雞身上的毛已經沒了,小雞的皮膚有些焦糊。他知道那是無所謂的。他接過來,細致地咀嚼起來。小雞的肉細膩溫馨,因為鹽分不夠,既有些奶腥,又有幾許甘甜。他美美地嚼著。他家那歪歪斜斜的煙囪,吐出裊裊炊煙。他后來想,那炊煙是多么的甜美啊。
  
  他不僅殺雞。雞畢竟太容易殺了。他還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殺豬、殺狗。有一次,他甚至殺死了鄰家一頭健壯碩大的牯子牛。山村里多的是狗,當地民俗是離了狗肉不成席。但殺狗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狗通人性,狗能看出主人眼里的殺機。在潛伏的危機到來時,狗會盡力地逃避。狗是很聰明的,它會用水汪汪的大眼,乞求地盯著主人,把一條尾巴搖得十分哀婉,虔誠。有一些男人,受不了自己養了多年的狗雙眼里的意思,放棄了殺狗的決心。更多的男人在下定決心吃狗肉之后,收斂了自己的同情心。狗只有逃避。
  
  可是人還是比狗聰明。人用飯團、肉骨頭作誘餌。狗祖祖輩輩都是記吃不記打。它們中計了,被主子用繩索套住脖子,吊在樹上。主人用棒槌、木棒使勁敲打它的頭顱、身體,狗哀嚎著,終于垂下頭顱。可是,它的主人,如果這時把繩索解開,把它放到地上,它借著地氣,一會兒就會醒來,暈頭轉向地掙扎著,爬起來,一眨眼就溜得無影無蹤。他笑那些有高大身材的男人們,你們真是無能。他那個所謂的父親,就是這樣,把自己累了半死,還沒將狗打死。
  
  他在心里嘲笑著這個可笑的男人。在他的那個父親手忙腳亂地,對付一條跑出去三天三夜,卻又愚蠢地跑回來找死的狗時,他不動聲聲地招引來一條有著花鼻子的大狗。大狗不會提防這樣一個孩子,懶洋洋地吃著這個屁大孩子剛拉的大便,卻沒看清這個小屁孩拿出個什么,一下子砸在它的花鼻梁上。它一下子癱倒在地,本來想贊嘆一聲--好手法--卻終于沒能說出來,便閉上了眼睛。
  
  他用土坷垃,擦了擦屁股,提上褲子,把花鼻子狗拖到垂頭喪氣的那個父親而前,十分無辜地說,我一不小心,就把它打死了,我不是故意的。他的那個父親瞪大了眼睛,望著這個和自己毫無相像之處的所謂的兒子--這個剛剛三歲多一點的小子--臉上露出了一絲驚恐。他的父親不明白,這個孩子看起來如此文靜、天真,怎么就會嗜血成性?這個孩子,不動聲色地殺死一只又一只小雞,又會在一眨眼之間,扭死一頭貓。現在又不費吹灰之力,便殺死一條狡猾機靈的狗。他將來還會殺什么?
  
  不久,他就用行動回答了他那個父親。他把一把尖刀,綁在一棵大櫟樹上,讓刀尖朝外。那是一棵至少有五百年樹齡的老櫟樹,兩個人合抱抱不住的粗大軀干,足可做一個小孩的屏障。村子里有一頭野性十足的牯牛,仿佛天生和他有仇,見了他就低頭橫了一對彎角,拼命抵過來。他不知道,其實不是他和牛有仇,而是他身上火紅的肚兜,激怒了天生和紅色有仇的公牛。但這頭牯牛的存在,嚴重地威脅了他的自由。他于是在櫟樹上綁了尖刀。
  
  他招呼照常走過這棵櫟樹的那頭牯牛,說,來呀,你來呀,我在這里。他的火紅的肚兜在晴空之下,分外耀眼。牯牛忍無可忍,橫沖過去。這個不過四歲的小子滋地一下,躲到樹后面。低了頭沖過來的牛,將自己的額部撞向那把尖刀。尖刀是不知道躲讓誰的,那牯牛是攢足了勁兒沖過去的,但它沒料到,迎接它的,并不是紅肚兜令人生氣的紅色,也不是一個小孩子溫軟的肉體,而是一把尖利的刀。它眼睜睜地看著鮮紅的血,從自己額頭流下來。它憤怒地繞著樹,追擊那片紅兜肚。紅兜肚引領著它,繞著櫟樹,轉了一圈又一圈。紅兜肚沒有疲倦,它卻再轉不動了,只好仆倒在被自己鮮血染紅的土地上。
  
  他的那個父親又發現了這一幕。那其實是夏日的正午時分,幾乎所有的人,都在家里睡午覺。他的父親原本也睡意朦朧,正要去睡這鄉下誰也不能掠奪的午覺時,卻被一泡尿憋急了。這個父親無意中發現了掂著尖刀出去的他。這個父親曾經發現了兒子殺死小雞的秘密,想這小子不知又要搞什么名堂,就遠遠地跟在他身后,目睹了令他心驚肉跳的新的一幕。這父親只贊同他做的一件事,就是他從容不迫地取出尖刀,在水塘邊洗凈,回到家,將刀又放回原處。
  
  他去睡了。
  
  他的父親,卻再無睡意。這是一個四歲的男孩子能干出的事嗎?他的父親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他的父親吞吞吐吐地,把整件事說給他的母親,卻感到自己在說謊。他的母親聽到水塘邊櫟樹下,傳來的一個婦女的哭罵聲,相信了這一切。
  
  他的父親卻再不敢留他。他的父親罵道, 這小雜種,下一步就該殺我了,你從哪里帶他來的,還把他帶到哪里去!
  
  后來他知道了,這就是他出家的原因。
  
  但靈泉寺卻沒人知道這一切。這很好,他從此是一個天真無知、善良懦弱的孩子了。沙彌們為他剃度,說五戒十善,他跟著念,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念孝養父母,奉事師長,慈心不殺,修十善業。沙彌們以為他們又收服了一個小鳥,卻沒有人知道,他嘴里念念有詞,心里卻想著他從前殺死的小雞,現在和將來正殺和要殺的、仿佛從天堂里飛來的滋味美妙無比的小鳥。
  
  他是真地把自己供奉到佛的圣壇上了。可是,法師們把一部博大精深的大藏經典,說成了只有空和虛無,忍耐和安生。他們說六道輪回太苦,人如果要離苦得樂,就要一心一意向眾生奉獻。只能奉獻,不能索取,更不能貪圖享受。可他偏偏就不明白,奉獻是為了什么呢?-- 奉獻是為了什么呢?--為了脫離苦海。可是即使脫離了苦海,也不能因為得道而貪圖享受,否則,你仍脫離不了六道輪回,你就重新跌進因緣果報的循環圈里,除了重修正果,永世不得翻身。
  
  那么佛不就是一個麻木不仁、無知無欲的行尸走肉了嗎?如果修成正果,僅僅為了不吃不喝,無欲無求,那一死不就可以達到這個境界嗎?
  
  他想不明白。
  
  他記得,智悟大師給他第一次講經,說了這樣一個故事。
  
  在一個寂寞的秋天黃昏,在廣闊的荒野中,有一位旅人,蹣跚地趕著路。旅人走著走著,發現路邊散落著一塊塊白骨。旅人正在納悶,忽然從前方傳來一陣咆哮,一只大老虎目面猙獰,緊逼過來。旅人一下子明白,路上的白骨,一定是這只老虎吃掉的其他旅人。
  
  旅人拔腿掉頭逃跑,可是一會兒,就迷失了方向,竟然跑到一處懸崖絕壁之上。老虎正咆哮而來,緊急關頭,旅人驚喜地發現,崖頂有一棵松樹,樹枝上垂下一條藤蔓。旅人抓住藤蔓,滑了下去。那頭老虎追了過來,眼望著到了嘴邊的美味,不肯離去,只在崖頂怒吼徘徊。
  
  旅人心里松了一口氣,慶幸自己逃離了虎口。可是他朝腳下一看,不由大驚失色,原來腳下,竟是波濤洶涌、深不可測的大海,大海之中三條毒龍乘風破浪,張著大口,正等著他墮落。旅人仰望頭頂,卻見自己賴以逃生的藤蔓根部,不知何時,爬來一白一黑兩只老鼠,正在輪流啃嚙藤蔓。
  
  旅人拼命搖動藤蔓,要趕走老鼠。兩只老鼠卻毫不理會,繼續啃食藤蔓。旅人只好繼續搖動藤蔓。奇怪的是,每搖一次,便有一滴甘甜的水滴,滴落到旅人的口中。一品匝,原來,是松樹枝上的蜜蜂蜂巢里,滴下的蜂蜜。那蜂蜜如此甜美,旅人搖著,咂著,陶陶然忘了身邊的一切。
  
  智悟大師說,人生難得今已得,佛法難聞今已聞;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待何生度此身?人生的真相,就是苦,就是虛無,所謂的幸福,不過是那迷惑了我們的一滴又一滴蜂蜜。孰不知黑白兩鼠啃斷青藤之日,便是我們墜入萬劫不復孽境之時。那黑白兩鼠,便是人世的晝夜,一個人究其一生,又能有多少個晝夜。如果貪戀俗世所謂的歡樂,那歡樂終不過是過眼煙云。所以要尋求終極的歡樂,就只有一心向善,斬絕塵念,走向西方極樂世界。
  
  這樣的說教,是多么的空洞啊。悟滿在心里說。那時候春天來了,靈泉山上,到處是新開的山花和轉綠的茶樹的芳香。每一株草木,都像一個早晨醒來的美人,眼神里有一絲慵倦,香氣也還有一些從被窩里,帶出來的溫暖和曖昧。可那樣的香氣,如此讓人陶醉。
  
  連靈泉寺里的幾株千年銀杏,都泛出新綠,像一個個容光煥發,回想起青年時代的驕傲和幸福的老人。連靈泉寺飄出去的鐘聲,都那么纏綿。那鐘聲在山谷中徘徊,仿佛在尋找什么,又好像在等待著什么。
  
  那時候,十七八歲的少年和尚悟滿,跟在老和尚智悟大師的后面,從三四百里外的嵩山,游歷歸來。越走近靈泉寺,山花開得越艷。
  
  上下學的孩子,打野菜的孩子,正在做游戲的孩子,擠在路邊,笑嘻嘻地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光頭,眼神里充滿好奇。
  
  孩子們大聲唱道:
  
  小和尚下山去化齋,
  
  老和尚有交待,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遇見了千萬要躲開。
  
  走過了一村又一寨,
  
  小和尚暗自猜,
  
  為什么老虎不吃人,
  
  模樣還梃可愛。
  
  老和尚悄悄告徒弟,
  
  這樣的老虎最呀最厲害,
  
  小和尚嚇得趕緊跑,
  
  師父呀,
  
  老虎她闖進我的心里來。
  
  那時一個法名叫慧明的女孩兒,正像一朵花兒一樣,在靈泉寺的歲月里,慢慢開放。這個叫做慧明的女孩,是他唯一的牽掛。
  
  牽掛不就是一株爬墻虎嗎?它悄悄地長著,一根藤蔓纖纖弱弱,在大千世界中,顯和那么弱小和無助。可轉眼之間,它就變成一片汪洋恣肆的綠海,占滿了它所及的每一寸空間。慧明的一顰一笑,在他心中扎下根來。
  
  慧明的歡喜和煩惱,智慧和靈感,像靈泉寺功德井里清涼明凈的井水。在她自己的井中,永不枯竭;被他舀進他這個木桶中,則晃晃悠悠,把他其實一片虛空的生命,一下子填充得沉重厚實。
  
  慧明這樣的女孩兒,不是塵世意義上的女人么?她不就是一頭越長越漂亮的老虎嗎?他在心里描畫著慧明的神情,聽著孩子們唱出的歌詞,禁不住想笑。
  
  可是,走在前面的智悟大師,還沉浸在那個一下子揭破人生真相的寓言故事里,不住地絮叨著那些安慰自己,又麻弊了別人的故事。
  
  他不能笑。可是他實在喜歡這些俗世的孩子們的歌。他可以想像得出智悟大師的尷尬。智悟大師這樣絮絮叨叨地講授佛經,不過是為了掩飾,掩飾自己在一群口沒遮的孩子們面前的尷尬。
  
  他覺得解氣,覺得心情無比暢快。他的腳步因此而輕松起來。這樣,他就有了很多的斷斷續續的時間,可以給自己說話。他這個叫做悟滿的年輕和尚,給另一個同樣年輕的悟滿和尚說:別聽前面這個老頭兒的,這個老頭用佛法的高深,刻意扼殺了自己所有的欲望,只在最低的生存線上,垂死掙扎,又把活生生的今世,說成虛無,把虛無的來世,說得活靈活現。
  
  如果有來生,一個人會有多少來生?如果有前世,誰又知道自己前世會不會已經是個苦行僧?他問。如果摸得著、看得見的今生都可以舍棄,那來世以及來世的來世,又有什么價值和意義?譬如說智悟大師所講的寓言,如果人世正如寓言所說的那樣尷尬和苦,那么在一滴滴甘甜的蜂蜜中了卻殘生,忘掉今世的痛苦,豈不比在所謂的圓滿中,等待一切都不可知,追憶一切都不可追憶的前世,更實在的多?
  
  現在,智悟大師再一次給大家弘揚自己悟得的佛法。智悟大師像一只春蠶,非要把自己肚腹中的絲吐盡,方可以安心辭別人世。
  
  弟子們被這只垂死的春蠶,感動得涕淚交流。弟子們在溫熱的土地上打坐,與其說在傾聽智悟大師宣揚佛法,開啟智慧,倒不如說是在哀悼一代宗教大師即將羽化歸西。這個一百多個日子不食人間煙火,仍然神清氣爽的一百余歲的老人,讓弟子們由衷地感到佛法無邊的力量。
  
  只有悟滿,這個被智悟大師明確為接班人、一手扶植為住持的和尚,才能夠明白,威嚴正是靠心計和聰明樹起的。因為在這一百多個日子里,是悟滿巧妙地把一些食品夾在成捆的紙中,送進了藏經樓,又把智悟大師巧妙封存的排泄物,悄悄清理出來。
  
  哪有不吃東西能活一百多天的人呢?智悟大師點化悟滿說,這也是為佛法光大,不得不想出的計策,佛會原諒我們做的一切。
  
  悟滿開始不明白。他覺得大師在作假。他心里不服。大師鄭重地告誡他:你是佛法的衣缽傳承人,你好自為之。
  
  智悟大師的確進食不多,一天只吃一餐,一餐的份量,不足常人的四分之一。這已經十分不容易了。悟滿想,如果是自己,絕對堅持不了兩個月,心中慢慢也就服氣了。他甚至在想,將來自己圓寂之時,如果也要采取此法,還不知能不能受得了。
  
  在智悟大師不倦的教誨聲中,悟滿的大腦變得越來越清晰。
  
  他想起他那個并不遙遠的家鄉,想起自己當年模樣俊俏的母親,也想起了月湖里
(責任編輯: 金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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